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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浩波:向命要詩的人

ZAKER文藝 08-26

飛機很快就要起飛,從上海到北京。

沈浩波坐在飛機上看著窗外,近乎本能地寫下:

 

“一架架飛機升起

一架架飛機降落

這些裝人的飛機

平緩而優雅

每一架長得都像

畢加索畫的和平鴿

那些裝炸彈和士兵的

則不然

要么像鷹

要么像黃蜂

2019.07.30 ”

沈浩波許多年里都想寫一首跟飛機相關的詩,只因他讀過另一個中國詩人把飛機比喻成母雞的一首詩,卻苦于沒有任何靈感。“這次靈感的天線突然搭上了”,他笑著說,并把它命名為《和平鴿》。而此時,距離他掀起對中國詩歌影響甚深的“下半身詩歌運動”,已經過去 19 年了。這場詩歌運動的另一位詩人盛興評價:《和平鴿》是一首完美的詩歌。

從《心藏大惡》到《一把好乳》《瑪麗的愛情》,再到《花蓮之夜》,一直到今天的《和平鴿》,沈浩波一直在用一種艱深的先鋒情感推動著中國詩歌先鋒性的生長,使這種先鋒越來越及物和具有沉靜的生命力,他年少時踏上的這條路,昏暗而顛簸,現在我們才漸漸清晰見得。

 

ZAKER 文藝帶你走近口語先鋒詩人,沈浩波。

緣起

1976 年沈浩波出生于江蘇泰州,長江中下游平原,地貌沒有起伏,但年少的他,性格卻恰恰與這種平淡相反,回憶起來沈浩波說,“我往東南西北看,全部是地平線,就好像在一個地平線的囚籠里,過于平淡。我其實特別羨慕那種有大河或者大山的環境”。高中時的他在黃橋鎮上學,那是一個革命老鎮,書店非常小賣不了幾本書,但他卻總會被書店里的詩集所吸引,“分行的文字能夠吸引我”,沈浩波如是說。

當時十幾歲的少年沒想到,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一個詩人。

1995 年,沈浩波走出了那個困住他的“囚籠”,“從踏上北京的火車一瞬間開始,就完全屬于自我”。到達北京站之后,北京師范大學的迎新大巴等著他,從車站到學校的路上,是沈浩波第一次看到北京,“北京是一個灰色的城市,這個感覺一直停留到現在”,北師大里有很多蘇聯式建筑,磚墻也都是青灰色的,“前不久我經過北師大南門,發現他們把很多外墻都刷成了紅色,我非常不適應,還是那種青灰色更像這個城市”。

在這些蘇聯建筑的包圍下,沈浩波開始寫詩了。

因為大學時期是文學社社長,總會讓沈浩波覺得,沒有寫一些作品出來是無法讓人信服的。在文體的選擇上,沈浩波自然而然地選擇了詩歌 —— “我覺得散文不屬于文學,文學性太弱了,小說又覺得好像這個事情要寫那么長很麻煩,所以當下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選擇了寫詩。但是我后來在想,這不是真正的原因,而是因為詩歌文體在召喚我。確實是,一開始寫詩之后我就發現,這就是我。當時我就覺得這可能是我這一生要追求的東西。”

在父母眼中三分鐘熱度的小孩,這一寫詩,就寫了 20 多年,冥冥中注定,他是個向命要詩的人。正如他在詩中寫道:

 

“老天待我

已經太厚

它既然給了我這條命

就一定準備好了

那些藏在

命中的詩”

然而這條路,昏暗而顛簸。

 
爭論

校園詩歌并非在上世紀 80 年代產生,卻在那時風頭最盛。

然而,這場詩歌狂歡在海子自殺那年結束了。那年夏天,西渡畢業。一位女同學在他的畢業紀念冊上寫了句簡短有力的話 —— “絕不嫁給詩人!”一個時代落幕。

90 年代,新一輪經濟大潮洶涌而來,中國社會的價值取向“世俗化”,詩人被“被拍在了沙灘上”。“那時社會崇拜的是商人、有錢人,有的詩人都不屑于說自己是詩人,覺得窮酸氣。”《詩刊》副主編、詩人李少君說。

1998 年,沈浩波在讀大三時,先后結識其師兄侯馬、伊沙、徐江等人,開始有意識地摒棄原先的學院派寫作傾向,逐漸接受口語化的詩歌寫作,并在同年寫了《誰在拿 90 年代開涮》一文,掄刀砍向“知識分子寫作”,氣勢逼人,不留回旋余地,也成為第二年爆發的“盤峰論爭”的重要導火索。在這場詩歌界的“華山論劍”中,“知識分子寫作”和“民間寫作”的對立,頗有些“廟堂之高”和“江湖之遠”的意味,爭論不止,影響甚廣。

從左到右:尹麗川、沈浩波、李紅旗、楚塵

2000 年沈浩波開始和巫昂、尹麗川、南人等謀劃創辦一個刊物,同年 7 月《下半身》同人詩刊橫空出世。沈浩波寫下《下半身寫作及反對上半身》,提出“詩歌從肉體開始,到肉體為止”,掀起了對中國詩歌影響甚深的“下半身詩歌運動”。他和這群同樣出生在 70 年代的年輕伙伴們幾乎一夜之間成為詩壇矚目的焦點。

2006 年,一場文壇罵戰再次把沈浩波推向公眾面前。2006 年 9 月下半月,韓寒炮轟詩人趙麗華,隨后在國慶長假期間又擴大打擊面 —— 炮轟整個現代詩壇,對現代詩全盤否認。沈浩波等一幫人終于坐不住了,紛紛向韓寒表達“嚴重抗議”。消息傳開后,韓寒的超高人氣也發揮了作用,其粉絲紛紛站出來,將幾個詩人的博客攪得雞犬不寧。在這場爭論中,沈浩波寫下一首《從此君王不早朝 —— 答在我的博文后翻江倒海的跟帖奴才》:

 

“他在后宮逍遙

獵盡三千美色

美酒佳肴

走狗斗雞

這虛無的歲月

他恨不得

一日擲盡

 

普天之下

盡是傻逼

率土之濱

莫非文盲

 

從此君王

不早朝

俺老沈

哪有功夫

陪一班肉中無魂之人

聒噪”

 

這首詩在 2006 年的博客時代,獲得了 102,612 的閱讀量,2006 年,第一代 iPhone 還沒有問世。

回憶起來,沈浩波對當年的自己既高調認同,也不失調侃和自我嘲諷,“因為方韓大戰(方舟子與韓寒的微博論戰),很多人挖墳挖到我當年這個博客了,只好再到此宣布一下,這個博客已廢棄。剩下的,只是一座罵架博物館,供觀瞻。”

十幾年過去,他早已不在乎那些言論,“經歷過這些肯定也會有動搖,也會有覺得好像是不是自己有問題,也會有對于自身的懷疑,也會有迷茫,我覺得都經歷過。人心都是肉長的,但實際上人當你越來越找到本身的時候,你就會越來越來越勇敢。我寫作的目的是什么?如果我寫作的目的是為了讓我的作品能夠戰勝時間,是為了我內心的需要,是為了獲得更強大的藝術力量,那么為什么會覺得那些曲解很重要?”

在詩中他寫:

“深夜,我突然想振奮地跳起來

大喊一聲:

‘ 我不能被恐懼吃掉 ’

是的,我可以恐懼

我正在恐懼

恐懼像空氣

恐懼流著黑汁

但是

我不能被恐懼吃掉”

于是那些命中遺留下來的詩歌,就靜靜躺在“博物館”中。

 
生命

2015 年夏,沈浩波與好友一同前往臺灣。夏日正午的一場暴雨,讓他和好友一同躲進了紫藤廬避雨,一同在東側挨著窗戶的位置坐下來,木質桌椅和地板都是老舊的顏色。座椅可以隨意轉動角度,屋內屋外的空間很舒服地納入眼底了 —— 窗外大雨如注。

一會兒,進來兩個外國人,一個穿碎花旗袍的中國女孩負責翻譯。沈浩波立刻雙眼放光,不斷對著那個女孩用手機拍照 —— 機關槍一樣連拍。他和那個女孩的桌子隔著一排桌子,桌子上是一個花瓶,里面插有數枝百合。沈浩波就以花瓶為背景咔咔地拍。友人提醒“你把閃關燈關掉”,他仿佛沒聽見,專注地偷拍,不像偷拍,像那女孩雇來的專職攝影師。

有人打趣他的猥瑣,可他只關注生命中的真實。“我們知道真實會讓我們在社會中付出一些代價,所以我們膽怯,把它隱藏起來,我們希望把自己打扮成別人喜歡的樣子,或者變成這個社會認可的樣子。我們被埋得很深,其實你要把埋在我們身上這些扒拉開,這本身就是一個扒拉的過程,把自己找到的過程,把自己的內心翻出來的過程,我覺得這就是一個文學的過程。

我從來不覺得我們就一定能做到抵達真正的真實。我覺得好的文學是抵達的過程,因為我們可能真的永遠都抵達不了,但我們一直在尋找、挖掘,去找到找到自己。那這個過程是文學的是藝術。”

還是那個夏夜,在花蓮的一個校園里,一只只蝸牛緩慢地爬行在人行道上,沈浩波寫下《花蓮之夜》:

 

“寂靜的

海風吹拂的夜晚

寬闊

無人的馬路

一只蝸牛

緩慢的爬行

一輛摩托車開來

在它的呼嘯中

仍能聽到

嘎嘣

一聲”

 

我好奇,問,寫詩給你帶來了什么,

他回答,“是寫詩讓我成為今天這個樣子,它在對我提出要求,讓我得以保證內心的純粹,讓我有一顆反抗的心,并且擁有保持自己獨立人格的能力。”

 

人來人往 | 在這里遇見你

ZAKER 文藝獨家出品

采訪 & 撰稿:莊牛奶

策劃 & 拍攝:謝云璞

頭圖設計:盛華

視頻制作:溜溜唧、妖花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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